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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记忆中的北海民俗(十四)
点击:3913  来源:北海日报  作者:穆梓
 
    “倾计”就是聊天。人们白天一起干农活,有机会聊天,晚上还聚在一起“倾计”。有三五人常到我家和父亲“倾计”,一边轮着“食熟烟”,一边闲聊神侃。邻居中有一老人解放前做小生意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有许多故事。但是,讲了几年,我都听熟了,讲开头我就知道结尾。那时“文革”,动辄因言获罪,人们倾计聊天很谨慎。这老者早就不干活了,是我家常客,几乎每天晚上都来“倾计”。
    这老人没有儿女,后来成了五保户。不知道为什么老伴不和他一起住,搀扶着度晚年,却时常来看他,还带点吃的。村人对他还好,我们也时常帮帮他,姐姐们帮他担水,过年过节我们给他端一点鸡肉、一碗汤什么的,一直到他过世。他很“干净其理”,是我见过的最爱干净的五保老人了。他不但会讲许多故事,还有一些小技艺。儿时我经常到他家里看他修理家具、餐具。
    他补衣裳,我帮他穿针。看着他用小铁锤将补丁的布边打贴才一针一针缝上去,我至今未见过其他人这样逢补衣服的。小木凳的榫头松了,他就拿一小块布包着榫头打进榫洞里就紧了。
    经常来“倾计”的还有两人是兄弟,另有我的一个堂兄,都上过几年学堂,读过一些书,识“一的嘢”(即有一些知识、见识),加上父亲,这几个大人算是村里最“识嘢”的人了。几个大人凑到一起就成了一个“大话馆”。他们讲许多历史故事、名人掌故、民间传说,什么东周列国、薛仁贵征东、薛丁山征西、薛光反唐。讲三国演义,讲曹操宁可我负天下人,不可天下人负我,讲三国尽归司马懿。
    讲明皇帝朱元璋的事故。朱元璋小时候和小伙伴玩,他扮皇帝让小伙伴们参拜,甚是得意。轮到其他小孩扮皇帝,朱元璋参拜,那小孩就头晕受不了。朱元璋少时家极贫,为舅父打工、看牛。一日,他和一帮小伙伴把一头牛劏了吃了,把牛尾插在石缝中,说:牛啊,如果我舅父来寻找,拔你的尾巴,你就叫三声。朱元璋回去告知舅父,说一头牛掉进石缝拉不出来,舅父随即到现场看个究竟,看到牛尾巴,两手抓住就想把牛拉出来,却拉不动,听到牛叫了三声,舅父只好作罢回去了。夜晚,舅父叫来朱元璋帮洗脚,朱元璋发现他的脚板底有一颗痣,就问:舅父脚底有一颗痣,所主何事呢?舅父说:脚踏一颗星,能管千兵。朱元璋说:那我的脚板底有七颗星(痣),岂不是能管天下太平了?舅父一看,果然。心想,这朱元璋平日在我处打工,我待他不好,将来如果他出人头地,我不是要遭殃了?于是就决计干掉他。次日,舅父磨刀霍霍,准备在夜里杀了朱元璋。其意图被养猪的丫环察觉了,在傍晚喂猪时,说了一句:猪啊猪,你吃也死,不吃也要死了。朱元璋听闻这话,知道大事不好,立即逃跑。舅父派家丁追杀。朱元璋跑了半宿,又累又饿,看见一座破瓦窑,就进去歇息。躺下来看见夜空繁星闪闪,随口说了几句打油诗:天为罗帐地为床,日月星辰伴我眠,夜睡未敢直伸足,却恐山河顷刻崩。说这话时,舅父的家丁正好追到,听闻这话,暗暗称奇,悄悄走近探看,看见朱元璋拿着一条扁担,横放在身上,结合手脚伸展变化,一会睡成个“真”字,一会睡成个“子”字。顿然醒悟了:这人不得了,是真命天子,不能杀,回去说找不到人。朱元璋由此躲过大难,才有后来的故事。
    讲民国的故事。说蒋介石败退台湾是注定的。这事是明朝朱元璋的国师刘伯温《烧饼歌》早就预言了的。有一天,朱元璋在内殿食烧饼,忽然有人报国师刘伯温到,朱元璋即取一只碗把烧饼盖住,召刘伯温入内,问:先生深明数理,能知道这碗盖着什么东西吗?刘伯温说:半似日兮半似月,定必金龙咬一缺。这是食物。朱元璋就问刘伯温朱家天下能历几世几代。这刘伯温能知三百年前、四百年后的事,就一一道来,这一番话,就成能知过去未来的《烧饼歌》。当中有几句:黄牛山下有一洞,可藏十万八千众,先到之人得安稳,后到之人半路送。传说蒋介石深悟个中奥秘,早早作了去台湾的准备。
    讲民国年间两广的故事。合浦、北海的历史名人。讲陆荣廷睇相,无衰攞得衰的故事,说当年陆荣廷去看相,这先生说:本来你没什么事的,但是你这个时辰来睇相,犯了忌,就有麻烦了。这故事后来成了自寻苦恼的歇后语,即“陆荣廷睇相——无衰攞得衰”。
    讲北海籍名人张君嵩在湛江遇刺的故事。张君嵩(1896—1948),北海市铁山港区人。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,蒋介石追封上将军衔。早年参加过镇压中共领导的广州起义。在十九路军团长任上,率部参加“淞沪会战”,后来与日军作战百余次。率部参加过“长沙会战”、“衡阳保卫战”,立战功,升副军职。1948年底到湛江点验部队时,被起义部队击毙。故事说,他当日早上出门时,他的狗老是绕在他跟前,似有阻拦其出门之意,他不以为然,赶开爱犬,出门而去。
    讲桂系不服蒋介石领导的故事。说当年李宗仁、白崇禧反蒋,表示只要有一兵一卒都要对抗到底,后来老蒋不费一枪一弹收服了李、白。讲陈际棠、张发奎。讲中日战争,讲解放战争。讲国民党为什么败,共产党为什么能胜,说这是天地气数。讲苏德战争,苏联万分危急之时,出现奇迹,八月落大雪,冻死大批德军,苏联得以挽救危局,这也是天地气数。讲日本仔两次登陆北海,烧杀掠抢,惨无人道。讲日本鬼飞机轰炸北海,炮弹落在大水沟,即现中山路与文明路交叉处,炸死了几十人。有一男人被炸断了双脚,儿时进城还经常见到他用手和大腿走路,感觉战争很恐怖。
    讲民国年间北海合浦地谁有钱有势,谁是孤寒财主,谁是为富不仁。说邓世增与龙大均竞选国民政府的“立法委员”(或是国大代表)。讲北海当时的书法名人,一个书法写得好,但所写的铺号生意不好多倒闭。另一个书法不怎么样,但所写的铺号生意兴旺,说是与人的“命水”有关。
    讲1936年的“北海事件”,十九路军刺杀北海“丸一药房”老板中野顺三。这日本仔是间谍,被干掉后,引发一场外交纠纷,日方派来两艘军舰,一艘驶近海关北面海滩,一帮日本官兵要登岸交涉,国军不许,在现场划一条界线,不许超越,日军不敢越过限界,后来协商解决。那天,许多市民、村民都去看热闹,我父亲也在其中。说,如果开火,许多人都没命了。
    讲村人被抓壮丁、卖壮丁的故事。村中有的人好赌,输了就替人家去当兵,或者换一些钱再去赌,当了兵就开小差跑回来,到处躲不敢回家,躲过风头,又再去做一把。这就是“卖壮丁”。
    讲村里一个“恶爷”即恶霸的故事。他称霸村邻,多行不义,大家很恨他,暗地里骂他,他却说:一条村(全村)人恨我,我不死;我恨一条村人,久久死一只(个)。“久久”即不久,不长的一段时间。
    讲解放前正月十五华光游神的故事。华光是一位三眼神仙,又叫三眼华光,是七十行供奉的菩萨。每年正月十五日,也就是当地的小年。人们把华光菩萨抬到北海街上巡游,叫做“华光游神”,这是当年春节期间一大神事。游神活动常常引来许多人观看、参与、凑热闹。
    当然,这些“倾大话”的大男人有时也像女人婆一样,讲讲村里过去的事情,是是非非,恩恩怨怨。谁家有钱,谁家走运,谁家穷苦,谁家不幸。谁家和谁家有仇恨,源于何年何事。谁家父慈子孝,谁家婆媳不和。谁家儿子聪明精灵,谁家儿子笨滞老实。哪一年年冬丰熟,收成好;哪一年灾害多,农民艰辛,难搵食。讲过去如何辛苦,挨苦多,讲现在后生人命好,勤食懒飞。
    其中有一两个人还讲一些现实问题,互相争论城乡、工农剪刀差等问题。有时也涉及当时“文革”的是非。
    随着故事都讲完了,重复多次了,可能知识更新也跟不上,没有更多新鲜东西可交流可探讨可争论了。这“倾计”讲故事的活动逐渐式微。